周国平要来我们温岭了,我好像莫名地感动。我非常喜欢他,有许多独特的感受。
A、朋友送我《周国平自选集》
那一年我住院,朋友有送水果、营养品的,有带报纸,带故事书、笑话选的,有送朋友签名安慰集的,有送医药方子的,不一而足。我那自小开始交往的同乡好友,又多年没有好好叙谈的江朋友,送我一本《周国平自选集》,我实在感慨:知音哪。这么多年了,我在本地忙我的教书,他在外地谋生,彼此几乎没有沟通,他居然送给我最喜欢的周国平文章。原因大约是他也喜欢周国平。
疾病给人的企愿是大家都要养生,包括自己。近来养生学盛行起来。与温饱思淫欲的形而下欲望相反,温饱思养生、温饱思文化,好像是形而上的精神追求。好多养生,好像与生活质量作对,而读书、艺术养生,文化养生,益心又益身。读周国平的文章,更是如此。
周国平的文章,可以随意翻翻,但必须静静思考。在修身养心层次上讲,他的文章适宜精神调养。
当然,读书养生,这是对他那宏大精神构架的一种边缘认识。
B、周国平喜欢史铁生
我从网络上跟踪周国平,知道他与史铁生关系很好,联系到他对妞妞的爱,想到苦难,对苦难的哲理升华使生命找到了精神港湾。于是我闲读周国平的作品,有时对着他的形象发呆。我与周国平是同性的,倒是妻子说:“看他的样子,就知道他是有内涵的。”这话听来,好像特指我没内涵。我感受到不快,好在常言说:赞美自己的女人,往往是别人的妻子。对自己刻薄的女人,恰恰是爱自己的妻子。
疾病是苦难。大病不夺去性命,也会给人残疾,至少是后遗症。
周国平先生曾引用史铁生的话:“人所不能者,即是限制,即是残疾。”他评论道:“在此意义上,残疾是与生俱来的,……这是智慧的起点。”“智慧又不会仅止于智慧,它必不可免地要走向信仰了。”“任何信仰倘若不是以人的根本困境为出发点,它作为信仰的资格也是值得怀疑的。”史铁生说:“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,皈依是在路上。”周先生评论道:“凡是坚持走在路上的人,行走的坚定就已经是信仰的成立。”(以上内容均来自周国平《智慧和信仰――读史铁生<病隙碎笔>》
读了这些话,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灵魂的熏陶与拯救?
后来,汶川地震,日本地震,周国平这样评论大灾难中的坚持者:“我们挺立在那里,没有观众,没有证人,也没有期待,没有援军。我们不倒下,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肯让自己倒下。我们以此维护了人的最高的也是最后的尊严――人在大自然(神)面前的尊严。”
他引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话:“我只是担心一件事,就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。”他评论道:“我们终于发现,忍受不可忍受的灾难是人类的命运。接着我们又发现,只要咬牙忍受,世上并无不可忍受的灾难。”“一个人历尽挫折而仍葆爱心,正证明了他在精神上足够富有,所以输得起。”
读了这些话,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苦难?
苦难,精神的通行证。
精神的制高点,让我们肃然起敬。
史铁生走了,走完他苦难的轮椅人生。他妻子对前来的客人说:现在你们可以对着史铁生(的照片)尽情谈论了,因为他不会疲倦了。
哲人已逝,轮椅上的精神永存。
C、向学生“贩卖”周国平
本人是教书匠,写不出好文章,便去做行贩,把周国平的作品不断向学生介绍,用心灵“贩卖”。总结下来,有《周国平论道德》、《周国平论爱》、《周国平论苦难》、《周国平论女人》、《周国平论读写》、《周国平论少儿学哲学》,以及周国平文选等二十来次,每次辅之以按语、导读、设问、重点提示等。接着还要做的是《周国平论孤独》,《周国平论沉默》,《周国平论交往》等。“贩卖”的结果是借周先生书籍阅读的学生不断多起来。我欣慰,他们的灵魂、精神也会因此丰富起来,高贵起来。
比如周国平对道德的论述,不是肯定简单的利他。他说 “利己是生命的第一本能,同情是生命的第二本能,后者由前者派生。”“同情是以利己的本能为基础的,由之出发,推己及人,设身处地替别人想,就是同情了。”“诚信是以打交道的双方所共有的人的尊严之意识为基础的。”在周国平眼中,道德是丰富的,不是单调的硬杠。他的道德理论,让我们的心灵柔软。
他有许多引人深深思考的话:“道德败坏是一种蒙昧。”“医生把罪犯看作病人,道德家把病人看作罪犯。在医生眼里,人人都有病。在道德家眼里,人人都有罪。医生治国,罪犯猖獗。道德家治国,病人遭殃。”(以上均来自《周国平论道德》。
细细品味,慢慢阅读。不是快餐,需要反复咀嚼,滋润精神。
“贩卖”的后果也是有的,我曾写过的许多阅读批注,按语,现在读来都感觉苍白无力了,有些文不对题了。我的所谓导读,连误导都称不上。
我是个不合格的无证贩子。好在许多“行贩”就是这样不懂装懂的。
好在作品的“正能量”必然大于本人饶舌产生的“负能量”。
生意还是要做的,“贩卖”将继续。挂靠名人总会捡些便宜的。
D、不喜欢称周国平为“大师”
尽管内心对周国平很崇敬,但我向学生介绍时,不喜欢称他为大师。周先生是求真的。有些人很喜欢大师称号的,就让他高高戴起吧。
也不愿称他为周教授,太文绉绉了,有些刻意。
所有刻意的尊重都是距离。
有时称为周国平先生,更多的是直呼其名,倍觉亲切。有时连姓都可省掉,好像他就是我的朋友,我的大哥似的。这都源于他的文风给人亲近感。反过来,某些自以为自己是大师的,我敬而远之。与某些大师装腔作势的夸饰文风相比,周国平更多的是灵魂的真善美的表达,更多的人性与道德的探索、追求。
很想给他起个外号,比如我有一朋友是书法家,我喜欢叫他“老初头”。有一朋友姓连,是演讲师,我们闲谈时就称为“连”。
叫外号更觉得亲切。怪不得古人喜欢用号来戏称。敬之又戏之,然后亲之,远近之道也。
于是我想叫周国平先生为周扒皮(扒精神之皮)、老国(聒)、小平之类的,但都不如意。灵魂工程师称号正合他,但太俗。
至今没有合适的。好在这事儿不急。
E、阅读思考与记录,精神拾荒
周国平在他的《精神拾荒三部曲》中说道:“学而思,思而录,是愉快的精神拾荒之三步曲。”学与思,多有论述。我对录这一步,有许多感叹。录即记录,周先生用“录”不用“记”,有妙处。我的理解是记还有些负担,还会有选择,会有遗漏,而录,几乎是把思想、灵感没有负担地记录、抄录,像录音机录像机那样没有选择地录下来,即某一时段里,自己的思想是一个客体,完全实录以保持灵感、思想的原始状态。这是最有价值的东西。
我也保持随时记录这种习惯,闲时读到好句子,我会抄录一遍。抄着抄着,自己就会仿写、续写下去了。就像现在,貌似我的精神“站到巨人的肩膀上”,让自己欣欣然的。附庸风雅,我得其乐也,尽管这么做不合周先生的求真之道。
现在抄录《精神拾荒三部曲》中的几句话:“根据我的经验,思想的产生不仅需要交往亦即外界的激发,而且也需要思想者自身的体贴和鼓励。”“黄山谷说,三日不读书,便深感自己语言无味,面目可憎。我的体会是,三天不动笔,就必定会思维迟钝,头脑发空。”“当你对较差的思想也肯勤于记录的时候,较好的思想就会纷纷投奔你的笔记本了。”
我通常把这些话贩给学生,一求学生积累精神,二是砺学生写作之志。周先生讨厌所谓的“成功学”,讨厌名利目的,旨在精神丰富。我徘徊着,在应试与素质的中间地带,拾得些精神碎片,继续贩卖。有时在不懂装懂之中,心血来潮,如初生牛犊,向茫然的精神制高点冲浪。
诚然,我明白,阅读是私人化的行为。读书会一定不会如集市般闹热。读着周先生的《安静》,我“安静”下来了。在我精神的荒漠中,灵魂一次次被绿意滋润。
边贩边读,贩卖之余,我记录着。当我翻看记录,竟长出了些许绿意。
浙江省温岭市新河中学 江富军